5天,111公里,西班牙圣地亚哥之路朝圣笔记

    05-17更新人看过

    导语:100公里,是完成一次徒步朝圣的最低要求,从萨里亚到圣地亚哥 德 孔波斯特拉,整整走了5天,111公里。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次徒步。

    撰文:公子小白

    摄影:小火球

    在路上,我读了一本荷兰人写的朝圣游记。作者写的散漫,我读得也涣散,到头来只留下一点印象。所以我是踩在别人的印象之上,一边印证和求同,一边期盼着一些意料之外的体验。

    制图:布拉奇

    Day 1 萨里亚-马林港(23km)

    “……执拗的城镇散落在广袤空旷的土地上。只了解西班牙大路的人不是真的了解西班牙,没有在她迷宫般复杂历史中徘徊过的人,不知他们在怎样的一个国度旅行。”——赛斯 诺特博姆《绕道去圣地亚哥》

    出发的时候,导游教了我们一句打招呼的常用语:Bon Camino! 意思是一路平安,其实相当于英语的Good Way,但是翻译成“一路走好”似乎有点不妥。

    从萨里亚往城外走的一路上,都是关于朝圣的元素:河堤上贝壳状的铁栅栏,建筑物墙上朝圣主题的涂鸦、路上不断出现的黄色箭头、朝圣者旅店和纪念品店……这些东西似乎组成了一支无声的欢送队伍,一路把我们送出城,踏上翻山越岭的崎岖山路。

    在小山头上看到了此行第一块里程碑,上面写着“111km”的字样。从这里,正好能够俯瞰萨里亚小城。清晨的雾气缭绕在小城上空还没有消散,远处晨光熹微,萨里亚似乎还没有从沉睡中醒来。

    里程碑上有一些小石块,据说是朝圣者从自己家乡带来的,象征自己的罪过,就这样被弃置路上。初看之下,让人想起藏区的玛尼堆。里程碑上有很多涂鸦,大多都是某种“到此一游”的话。导游说让她最难忘的一句里程碑上的话是快走到目的地的时候看到的,大意是:“我们已经一起走完了700公里,马上就要到圣地亚哥了;剩下的路程,以及剩下的人生,我们都要一起走完。”不过据说因为涂鸦有点多,西班牙政府会定期清洗路上的里程碑,所以对于经常往来于这条路上的人来说,里程碑也是常看常新了。

    时而是林中小路,时而是草原旷野,时而是石头房子聚集的小村落——这些保护完好的石头房子大多都有一两百年的历史。很难想象,如果不是一步一步地走在这条小路上,哪有机会这样细致和多角度地观看西班牙的乡村。

    一路上看到最多的是栗子树,恰好是栗子成熟的季节,硕大饱满的栗子掉得满地都是,随手捡起一颗来尝尝鲜,咬起来嘎嘣脆。看到一路上这么多朝圣者前赴后继,心里就在想,这么多大个儿的栗子居然没人捡,开一家糖炒栗子店应该不错!

    第一天的行程还算轻松,虽然走到后来,腿脚和体力都有点不支,队伍里还有人磨坏了脚,但总算坚持到完成。当晚要抵达的村子叫马林港,原来是一座建在河谷里的村子,但因为后来建坝蓄水,村子就整个搬迁到山上去了。村子里有一座12世纪的罗马风格教堂,四四方方的,乍看像一座碉楼。教堂也经历了搬迁,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石头被切割过的痕迹。

    Day 2 马林港-帕拉斯 德 雷伊村(20km)

    “这将是我第三次去圣地亚哥,但不是去朝圣,而是走向从前那个模糊的自我。”——赛斯 诺特博姆《绕道去圣地亚哥》

    每一个徒步朝圣的人都有一个来到这条路上的理由。有的人徒步是为了信仰,有的人徒步是为了偿还一段感情或者反思一段关系,有的人是替亲人完成一段未了的心愿,有的人是因为看了一部电影,有的人为了认识朋友,有的人为了打开自己封闭的内心,有的人纯粹为了锻炼和减肥……

    一对丹麦的年轻夫妇,趁放秋假的时间带上三个孩子,背着沉重的行囊,已经徒步了五百多公里,其中最小的孩子只有10岁,脸上满是坚毅;一群西班牙南部的中老年人,一路嘻嘻哈哈开着玩笑;一对德国夫妻,一路不言不语;一个白人男青年带着他的黑人女友,客客气气地聊着天;四个时髦的韩国男青年,自顾自地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几个带小孩的女人,坚持每逢假期都带着还会哭闹的小孩子走一段朝圣路,在孩子长大的过程中,化整为零地完成一次人生的徒步体验……

    起初,我的目的也无非只想体验一次简单的徒步旅行,带给我思考的是路上遇到的一件小事。当时我在隔着矮墙拍摄一位在菜园里劳作的老妇,老妇人背对着我,在摘园子里的菜叶子,并没有发现有人在拍他。正在我调整相机角度、陶醉于眼前这幅美好场景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一句呵声:“粗鲁!”我转过身,看到一个一身户外装备、蓝色眼睛、浅黄色头发的瘦高女人正对我怒目而视。我本能地说了一声“Sorry”,为我这种冒犯行为感到惭愧。我们的西班牙导游感到很惊讶,就追问了一句:“Are you OK?(你没事儿吧!)”瘦高女子已经走过去了,听到这句追问,就回过头声色俱厉地说了一句:“Yes, you are so rude!(是的,你们太粗鲁了!)”

    导游怕我不高兴,就巴拉巴拉说了起来:这个人应该是个北欧人,斯堪的纳维亚那边儿的,当然啦,这个是我的猜测,因为我们西班牙人是不太计较这种事儿的,你们中国人也不会太计较吧?北欧人太讲究自己的独立空间,不爱被打扰,不习惯融入圈子,你知道宜家吧,你看,他们冬天那么长,没事儿就在呆在家里研究怎么捯饬自己的房子,也挺压抑的;对了,北欧的自杀率也是整个欧洲最高的……

    后来我跟一位在比利时留学过的朋友聊到这件事,他说:“我们那时候在图书馆,看到有人大声说话,管理员就会喝止一下,然后小声嘀咕说,估计是西班牙人,要不就是意大利人……欧洲每一个地方的人其实都或多或少地带着点偏见。我挺喜欢南欧人那种热情、爽朗、豁达的性格的,不过说到办事儿这方面,还是北欧人靠谱一些。”

    我个人也对这件小事做了一番反思:作为一个中国人,这种因历史因素造成的经济和文化落后的自卑感仍然潜藏在意识深处,还有中国人那种不愿意生事的心态也在潜移默化,以至于面对一句粗鲁的责备,我的本能居然是一句抱歉;相反,一些欧洲人那种经济和文化的优越感也让他们本能地僵化和保守,以自己作为万物的标尺,自以为是,不愿意去了解和包容,而东西方的差异,甚至是欧洲内部的差异,有时候都是非常巨大的……

    我开始感谢徒步中发生的这件不太愉快的小插曲,它让我开始认真思索在朝圣之路上行走的意义,关于信念与心态,关于对话与包容,关于如何与自己相处,以及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

    Day 3帕拉斯 德 雷伊村-阿苏尔村(30km)

    “这个省很贫穷,省会也不富裕;贫穷不会发光,贫穷是安静的,贫穷不会抛弃老的东西,转而喜欢徒有其表的垃圾虚饰,比如蹩脚的翻新,从而破坏古老和真实的东西。”——赛斯 诺特博姆《绕道去圣地亚哥》

    早上出发的时候下着小雨。无雨无风的时候,路上就显得特别安静。前两天的步行带来的疲惫感拉长了团队之间的距离,也让每个人都变得更加专注于脚下的路。这一天,我们要翻越几个大的山头,走完徒步路上最艰辛也是最长的一段路。

    加利西亚之于西班牙,有点像西部诸省份之于中国:相对落后的经济,别具一格的人文,多山的地貌……有人说,加利西亚崎岖的大西洋海岸线是西班牙保护得最好的秘密。

    这里的天气也是“十里不同天”,走在这一段小路上很难预测到下一段的天气。在山谷的林间小路中走得满身是汗,转眼走到高处,西风大得又让你感觉简直快失温到休克了。为了让身体热起来,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一口气走了两个小时,突然有点低血糖了。巧合的是,为了减轻重量,出发前已经把背包里的食物都倾倒出去,而且恰好是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放慢步伐坚持走了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不如吃几个栗子啊,地上都是现成的食物。吃了两颗,也许是心里作用,果然整个人好受多了。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终于见到了一家商店,买了一杯橙汁,总算满血复活了。

    下午经过一座小城,导游推荐我们一定尝一下这里的鱿鱼。加利西亚人爱吃鱿鱼,在欧洲可是出了名的,在本地的一些小饰品和T恤上甚至经常都会出现鱿鱼的图案。这里的鱿鱼个头特别大,直接清水下锅煮,煮熟的鱿鱼捞上来,用剪刀剪成小块儿,撒一点辣椒粉,淋一点橄榄油,一盘珍馐美味就出来了。再加一杯佐餐的红葡萄酒,这简直成了饥肠辘辘的朝圣路上的第一美食了!

    接连翻越几个山头之后,视野忽然向下,看到树木掩映的山谷中一片碧绿色的湖水,高峡出平湖,原来是一方宽阔的山间水库——被堤坝拦住的河流形成了一个湖泊。我们旅店所在的这几户人家就住在面湖的半山腰上,据守着这里的森林与草地、晚霞与银河。我羡慕拥有这方天地的当地人,相比之下,他们是如此富有。

    Day 4阿苏尔村-佩德罗佐村(25km)

    “我忽然感觉让时间融化是西班牙的一项特殊职业,破旧的达利表缓慢地走着,在其他任何地方,时间都不会像在这里那样自然地融掉。”——赛斯 诺特博姆《绕道去圣地亚哥》

    导游说,你们不要太赶,当你们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就会感叹时间过得太快,就像小的时候想长大,长大了又后悔童年过去的太匆匆。

    但是我们已经迫不及待了,圣地亚哥就在前方38公里处,如果今天多走一点,说不定明天中午前就能抵达目的地,好好地拥抱这座圣城了。所以原计划今天徒步20公里,坚持坚持,又多走了5公里。

    今天的路上,遇到了第一个中国大陆来的徒步者,一个北京姑娘,因为看了《朝圣之路》那部电影,就攒了一个月假期来西班牙徒步来了。姑娘是位穷游党,一路住朝圣者客栈,真正的“与民同乐”派。圣地亚哥之路沿途有300家左右山间栖身所,由教区、“朝圣路之友”协会、私人、市政厅和地区政府所经营。在早年,这些地方依靠捐款保持运作,除了热水和床以外什么也不能提供,如今,朝圣者只需要付5-10欧元,就能享受到淋浴、厨房和洗衣机等设施。不过有些东西没有变——这些山间栖身所依旧遵循着先到先得的基本原则。而且通常是男女混居,到了晚上,男男女女鼾声四起,大合唱一般。这位姑娘走的是全段法国之路,从西法边境的龙塞斯瓦列斯出发,横跨西班牙北部,整条路长783公里。

    今天的路上,我们留意到了路边的小“坟墓”,小石子堆起来的坟丘,或者一块铜质的肖像,有的只是一个名字,或者一张照片。一些朝圣者感觉自己快要不济的时候会来朝圣,有的人就死在了朝圣的路上,对于信徒来说,死在信仰的路上,也是名副其实“死得其所”吧。

    Day 5佩德罗佐村-圣地亚哥城(13km)

    “这里的大门向所有人敞开,不论是病人还是健康的人,不论是天主教徒还是非教徒、犹太人、异端者或者流浪汉。”——13世纪诗人如是描述圣地亚哥之路

    越到圣城,天气越好,走到第五天,骄阳当头。

    从一片遮天蔽日的广袤树林中窜出来的时候,感觉圣地亚哥就在不远处了。前方有了大路,大路两侧有了零零散散的房子。路过一段铁网圈起来的园子,发现上面全是用树枝别起来的十字架,大大小小的十字架密密麻麻。树枝上有朝圣者挂的绳结,电线上有朝圣者扔上去的鞋子。看这样子,未到欢呼山,已然开始欢呼雀跃了。

    路过一个叫Lavacolla的小村子,村名有点粗野,直译叫“洗蛋村”。原来村子中间有条小溪,圣徒们走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都会到小溪里把自己的下体好好洗一洗,以最洁净的身体进入圣地亚哥。

    继续前行的路上,一个高高的意大利女孩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女孩子看着像吉普赛少女,黝黑的头发和眼睛,手中牵着的毛驴似乎把她所有的家当都驮在了身上,还有一只边牧相伴左右。她的男朋友正在附近转悠,通过表演乐器赚取一点路上的生活费。姑娘大学学的是心理学,毕业后在巴塞罗那一家甜品店卖冰淇淋;男朋友是匈牙利人,以前是老师,教授语法和文学。准备走这条朝圣之路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放弃了一切,连家人都觉得不能理解。从巴塞罗那走到现在,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每天几块钱就能解决一切所需。姑娘说,他们正在好好学习两性之间的相处、与陌生人之间的相处、人与动物之间的相处。虽然他们失去了很多,但他们正学着找回失去的那个自己。有得必有失,这应该就是朝圣之路上的加减法吧。

    欢呼山有几个山头,其中一个山头上是一座巨大的丰碑,四面都是朝圣者形象的铜质浮雕。浮雕周围的草地上聚集了许多朝圣者。山下是一座小教堂,门口也聚集了许多歇脚的朝圣者。

    另一个山头上,两座巨大的朝圣者雕塑看向圣地亚哥,顺着他们的视线,圣地亚哥城区远远地一览无遗,圣地亚哥大教堂的几个尖顶也清晰可辨。每一个朝圣之路上的人都是不完美的。但可贵的是,我们正在认识自己的不完美,因为这条路,我们让自己变得鲜活。站在欢呼山上的这一刻,我感觉到圣地亚哥正敞开了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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